發表文章

離城

沿著扶梯右側往地心移動 左側讓給有心事的人 最後一班離城的列車 枕木開始變得漂浮 柔軟如夢體的輪子滾動 視線裏草木逆長 窗外的葉脈競相縮成 一滴純淨的水 列車開往柵欄深處 我們是被挑選的生物 疲倦的臉孔 有著同樣的困惑 急需翻開謎底來解釋 所有的傷口 鄰座寡言如書籤 側臉是好看的靜物 有完美的陰影 我們各執話題一端 如鋼索般來回將時光切成 好多片塊 不斷往窗外投擲 像是在餵食 夜裡活動的猛禽 ──帶毛的嘴 開合如隱密的黑洞 夜廣闊如獸的背脊 我搭著列車 穿透霧氣、星辰、 雷雨——緊握手把 繫起安全帶。 只為了逃離一座 受盡磨難的城 2017/07/13 10:47:40 聯合報

──寂靜的夜,以煙霧代替言語。 在我們體內喋喋不休。 你將菸草攤平 以一張極白的紙包覆 神色寧靜如霜夜 用手指喚醒微寒的草叢 指尖的光微微亮起 像某種生物睡著後的呼吸 讓人聯想起溫暖之類的詞彙 手中的菸逐漸化為灰 你皺眉、深呼吸 彷彿一口氣抽空所有的光 好讓你鍾愛的恆星現身 宇宙緩緩明朗 你逐漸睡去 沒人忍心喚起沉睡的一切 :銅像、鞦韆、以及我眷戀的你。 再也沒有光與霧 從你指尖飄出 我學你攤平菸草 以紙裹住,讓火燃起 你的氣味以及模糊身影 煙像靜脈蜿蜒 每一口菸草都在我心肺裡 復甦一個安靜的夜 -- 2017.7.10 鏡週刊 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70706cul002/

流感

林餘佐 彼此相擁、深吻 一座城就此淪陷。 你帶著陌生人的口信 在我體內深殖病菌 像祕密的兵 越過咽喉、越過經脈 越過所有堡壘 找到脆弱的嫩土 像紅火蟻找到獵物 逐漸聚集如一列士兵 移動時有流水的姿態 ──快速且無聲 . 咽喉被包圍,溫度上升如碳, 埋在聲音尾部 微溫的火紅明滅 是呼吸般的節奏 又似烈酒裹住喉嚨 一股熱流淤積在肺裡 你往紙裡咳出濃稠的灰渣 世界寒冷,你體內星火 燎原──天黑時,你是豔紅的星 隕落在每個句子的結尾。 . 前額如癱瘓的卡車 意識不清,卻逐漸加溫 路途被病菌無限延遲 每一步都是劫難 發不動的引擎 反覆燃著火種 像疲倦的兵 懨懨地想著天晴的日子 2017.6.19 自由時報副刊

僵局裡的亮光

我認識不少寫作者都熱衷於觀看棒球比賽,棒球場上的變化其實很能對應到人生中,無論是跑壘、接殺、安打都可以視為一種隱喻,我們可以將生活中的種種活動投射其中,並獲得隔岸觀火的刺激與即視感,彷彿看見另一個自己。我看球賽的資歷尚淺,很難說出甚麼深刻的體會,但我對球賽中的「突破僵局制」的設計感到有意思。世界棒壘球聯盟( WBSC )為了不讓球賽進行時間過長,而設計了此制度,於是在延長賽的開始便將兩位跑者分別站於一、二壘,接著由第三位打擊者打擊。一般來說,進攻隊伍在一個半局內的基本得分為兩分,如此一來,比賽便能快速分出勝負。在我的記憶中有一場膠著的國際棒球賽事,兩隊一來一往,分數呈現拉鋸戰,球員到了比賽的後半段幾乎是靠著意志力在硬撐,那場賽事像是頑固的惡夢,沒有人能夠先醒來,時間開始變得黏稠起來,分數始終不曾拉開,勝利女神彷彿是果陀遲遲不來,直到進入突破僵局制,才分出勝負。其實我忘了是哪隻隊伍獲勝,在看完比賽後,關上電視,躺在床上,心想:「西西弗斯式」( sisyphean )的賽局不就是人生的縮影嗎?我們都是疲憊的打者,也無可奈何地對上疲憊的投手——死水般的僵局急需一個破口,好讓過勞的球員慢慢離開球場。         「僵局」這個念頭一直放在心中,或者說生活中本充斥著各種僵局(懸而未決的論文、曖昧不清的人事 …… ),我像是跛腳的跑者,望著遠方的壘包,無力啟動腳程。這樣的情緒其實持續了很久,在這樣的生命情境下,讀到蕭義玲老師所寫的〈疼痛歷史與深情表達 —— 從《浮生》看沙究的小說世界〉,文章刊登於《印刻文學生活誌》( 2015 年, 147 期),小說家沙究是那期雜誌的封面人物。在那篇文章之前我未曾聽過、讀過沙究,倒是旁聽過一學期蕭義玲老師的課程,老師的研究關懷是現代文學中的家園、暴力、愛欲等存在課題。人如何看待自身的存在問題,一直是現代文學中的核心,也是現代人之所以困惑、痛苦的源頭。在這樣的前理解之下,我接觸了小說家沙究,也踏進他文字中所建構的人生僵局。         雷驤替沙究的第二本小說集《黃昏過客》作序,他在文中對沙究的小說母題作出這樣的評語:「沙究的創作風貌籠統的說:自一九六 ○ 年時代,超現實的寓言設局 —— 將人生...
雨景像是遠方孩童的呢喃,一閃神,就成了心裡的永夜。
那些羞恥的念頭,像靜脈遍佈體虛的四肢——若有人從頭到尾將我仔細地想過一回,我就能安心睡去。
在日子最薄之處,勤奮地收集一切反光的事物——直到有人輕輕將我喚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