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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丘

  大丘 ——你在抄寫經文時會憶起什麼? 越過隱密的大丘 就能抵達墓園 死者皆在此抄寫經書 它們安靜、木然 如澤裡的沉水植物 水波越是搖晃 筆跡越是篤定 這裡將會是你遇見 最為漫長且黏稠的大夢 或許你曾以恍惚之姿 涉入另一世的自己 你協助揪出錯誤的人稱 好讓滯礙的敘事 能展開如布拉姆斯的曲子: 凡有血氣的,盡都如草(第二樂章) ——你默念如謎, 海芙蓉覆蓋所有的道路。 日落時分 水面上矗立赤身的僧侶 以密雲或咒語之姿 遮掩水面的殘光。 你沿著字跡就能回去 除非你無法憶起 陰影裡事物的來歷 -- 發表於乾坤詩刊116期(2025.10)

近日雜感

——有人謊稱能夢見 一個乾淨的夢,那裡的樹都沒有陰影。 想要一個全新的夢 像陶土般的夢 以陶輪塑形,將淡薄的念頭放在 陶輪上,向左旋轉(逆著經輪儀軌的方向) 人或許真的能憑空創作些什麼 只要一點高嶺土和水 以及對神的背叛—— 在意識與肉身的深處 全然地相信自己;無神論。 我聽見細微的聲響 自手掌邊緣掉落 像是孩童第一堂課的琴聲 又似熄燈時閃過的獨白 我憶起邱剛健的詩句: 她走上他的床 帶著古早賣唱者 手風琴的顫音 有人將在全新的夢裡 遇見我;我會與他分食剩餘的土、 剩餘的念頭。 -- 《乾坤詩刊》第113期。

罔兩問景

 燈下寫字 所有的鬼魂都會聚集在筆尖 你寫下一行句子時 它們便會湊近審視,像是在試探琴鍵 卻又深怕觸動回憶裡的音軌 以及噪音般的濕氣 (關於書寫,它們有繁複的時態變化: 雨天與晴天有所區別) 花瓶中百合的影子悄然盛開 香氣比意識更快抵達肉身的縫隙 埋下金屬的套腳式陷阱 捕捉啞者的腳踝、熊的夢 —— 這是一場默劇 除了哭泣,誰都不願出聲。   你將逐漸失去睡眠 直到夢裡的人質陸續死去 你才有辦法暴雨般地醒來 雨落在胸膛的菓園, 穗花木藍快速蔓延每條路徑 字跡變得潦草,你打消傳遞書信的念頭, 只能艱難地呼吸,試圖分神悼念 有影子的生物。   (在陰影裡看得見影子嗎?我是指魍魎。)   大部份的人哀悼時心中會響起單簧管 其餘的人則是中提琴 總之,都是室內樂團的配備 不過這也牽涉到死去物種 體內的氮、磷、鉀、鎂之間的比例 如果你專心追憶,土壤就會自動編制 —— 你就能聽見莫札特或舒曼 潮濕的音軌會使舞者 開始恍惚,重心朝著野火傾斜: 身體裡的通道堵塞,如失語症患者。   如今,你要能避開發亮的問句 避免透露逝者的喜好 才不會落入木石精怪的詭計: 密雲與花與雙生兒 都有比較濃稠的影子。 你要能辨析物色論裡的情與物 否則你會誤以為虛像使人心神搖晃 有時候只是光的折射,像是環天頂弧、幻日。 有心者都很擅長這些技倆。   最後一個人質即將死去 你已經錯過船班 海邊暗濤洶湧的不只是 現象中的物質;如夢幻泡影的事物 最常如影隨形。你舉起雙手 對著路燈釋放一隻又一隻的夜鷺 牠們會投擲野果作為誘餌 在岸邊等待魚群的來訪 —— 水面倒影的細節 你已全部知曉,但也必須全部遺忘。  

薄夜漫步

 沿著山路行走至 情緒起伏之處 感知擴散於大氣中 一棵山櫻花 在夜裡伸出枝椏 描繪出夜歸者的容貌 心念如鬼一般清澈 凝神便見得到 山裡的溪石 與一叢長葉腎蕨 我依附在葉片的暗處 發達的根莖行走 是火、是霰 是最糾結的喉音 細心剪裁 萬物的毛邊 心因此呈現鋸齒狀 我打開房門 影子急遽地墜落 又聚攏,如一列獅群 多足的遠征 朝著夢的荒野 此刻,雨似曇花落下 我想這就是春天的來歷

夢是體內的河流

河流與死者 同樣是流動的敘事 在河道的轉彎區 堆積成山丘 等待雨天 所有的野花綻放 死者穿著洋裝 細數每一個愛過的人 有人在森林的北面 點燃菸草 空氣中的漂浮著 懷舊的氣味 像是跟記憶借火 所有的感官如土裡的魂 逐次地被喚醒 我聽見水聲 我嗅到柴火 我夢過與母親相同的夢 有乾淨的水源 與乾淨的河道 成群的草蛉幼蟲 就要長出翅膀了 我的夢就是黃昏的 一句密語 沒有人複誦 就不會有人醒來

鐘的反面

鐘的反面意味著時間的縫隙吧。楊牧在〈風一樣的循環〉的開頭寫著「鐘的反面有人翩然蒞止,坐下/面對昨夜凋零一地的黃花」,昨夜與黃花都是不可挽回的頹勢。時光意識,在楊牧的作品中是一個常見的議題。或許對每個寫作者來說,都無時無刻感到時光的逼視,無論是老大無成的憂愁,或是成名要趁早的焦慮,我們總在各種截止線裡不停來回奔跑。但弔詭的是,無論時間以任何形式追趕著日子,只要一進入寫作裡頭,空氣就會像靜止一般,分劃出一個不同於日常物理的時空,比現實更緩慢、更細緻,那是近乎像裂縫般難以察覺的存在。唯有在寫作中能遁逃入時間的縫隙、隱密的禁區,我們以筆作舟,划入被花草樹木遮掩的桃花源。楊牧在〈風一樣的循環〉結尾寫著:「坐著,在長短針將盡未盡的時刻/維持一種互動,風一樣循環的關係/誰先到誰就安心等著」楊牧如今先到達彼岸並且等著,等著此刻與未來的讀者——追尋詩意的旅人,都將依序抵達鐘的反面。 寫作的勞動像是在記憶中挖掘化石,那些藏在地殼岩石中的情緒、事件,非得用刷子反覆輕拂才能看出輪廓,當事件的梗概逐漸清晰時,我才像從勞動裡回過神來,仔細端詳情感上的化石,在時差裡試圖辨認一些往日結過的繩結;像石子讓我摸著過河來到書寫的起點。楊牧在〈又是風起的時候了〉寫著:「離開了東海,才知道在東海的四年只是我孩提時代延續」,那時楊牧還喚作葉珊。對我來說,東海也可說是孩提時代,應該說是精神上的孩提時代。我剛從嘉義縣水上鄉這樣一個偏遠的地方,來到多風的校園,一切的感官與體驗都是新的,像是孩童初次探索這個世界,更重要的是往內建構自己的精神堡壘。大一的時期,我住在東海男宿十一棟,大家都稱為「白宮」,因為整棟宿舍皆漆成白色,濃稠的白色油漆反覆塗抹於外觀,在夜裡看去有一種凝重的質地,像是由密度較高的磚頭堆砌而成的建物,周遭的空氣也悄悄繞道而過。宿舍內床舖的位置就鑲在牆壁的凹陷之處,像是睡在土層中;東海位於山上多風,樹又多,整個冬季的背景音就是枝葉相互摩擦與流竄的風,聲響有時聚集成海濤淹沒整座校園,我時常在冬季感到窒息,只想窩在某個堅固的角落。居住過的空間都會因為投注精神能量的差異,而在心靈地景上有不同的位置。「白宮」對我來說是一個地窖般的存在,或是蟻窩那樣的空間。後來我寫的詩的原型有很多都是根植於此處,這裡適合閱讀、隱藏祕密。依舊能憶起在多風的夜裡我走過長廊,沿途房間的燈微弱地亮著,有人在燈下寫字、談笑。...

禱詞

——讀 Raymond Carver。 在黃昏時抄寫一份手稿。 從跳蚤市場購得,精裝的筆記本 勢必曾經被珍視過(如今放在發霉的書架上) 未曾發行過書籍的書寫者,以失敗者自居。 失敗者的文字總是真誠。 我看見感情被提取:主角出現在句首,展開一小段敘述, 接著刪去形容詞。我猜他試圖讓行文看來簡潔。 敘述在下一段全被刪除,他用三個孱弱的物件來取代 主角的心理狀態—— 他彷彿在春天修剪一個果樹, 因為在意而過於謹慎—— 我能想像他用全副的心神 去摹寫沼澤的呼吸,以及得分心去 修復勞動一天後的疲憊。 閱讀手稿像是在無意間 聽見鄰人夢中的禱詞,或是在琴房外頭 窺視演奏者用心地校正音階—— 全然的啞劇,手指不斷撫摸河流與石子。 手稿的最後停在購物清單: 牙膏、牛奶、保溫瓶。 此後再沒有任何書寫的痕跡。(沼澤枯竭) 我願他已經安全度過那些沮喪與傷神的時刻。 正如禱詞中所說的: 「救我們脫離兇惡。不叫我們遇見試探。」 ——《乾坤詩刊》109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