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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屋

大雨過後 世界一片迷霧 生鏽的窗花 緩緩生長,往霧心翹首 我在玻璃窗前呵氣 一片殘破的星圖 點點浮現 整個宇宙最遺憾的祕密 在胸口緩緩發亮:緩緩。 屋外野草蔓延 某個入口被埋藏 露水彼此傳遞口信 將土裡深處的影子 埋得更深 埋得更接近真理 世上美麗的事物 都從土裡生長 螢火蟲、蟬、蚯蚓 ——鐵一般緩慢的時光 牠們以全副的感官 去體會萬物生滅 荒屋裡,我睡得很沉 鉛塊在體內四散 意識落在遠方 像種子一樣安穩 枝枒的花長出 我的影子 2017.10.17 人間福報副刊

離城

沿著扶梯右側往地心移動 左側讓給有心事的人 最後一班離城的列車 枕木開始變得漂浮 柔軟如夢體的輪子滾動 視線裏草木逆長 窗外的葉脈競相縮成 一滴純淨的水 列車開往柵欄深處 我們是被挑選的生物 疲倦的臉孔 有著同樣的困惑 急需翻開謎底來解釋 所有的傷口 鄰座寡言如書籤 側臉是好看的靜物 有完美的陰影 我們各執話題一端 如鋼索般來回將時光切成 好多片塊 不斷往窗外投擲 像是在餵食 夜裡活動的猛禽 ──帶毛的嘴 開合如隱密的黑洞 夜廣闊如獸的背脊 我搭著列車 穿透霧氣、星辰、 雷雨——緊握手把 繫起安全帶。 只為了逃離一座 受盡磨難的城 2017/07/13 10:47:40 聯合報

流感

林餘佐 彼此相擁、深吻 一座城就此淪陷。 你帶著陌生人的口信 在我體內深殖病菌 像祕密的兵 越過咽喉、越過經脈 越過所有堡壘 找到脆弱的嫩土 像紅火蟻找到獵物 逐漸聚集如一列士兵 移動時有流水的姿態 ──快速且無聲 . 咽喉被包圍,溫度上升如碳, 埋在聲音尾部 微溫的火紅明滅 是呼吸般的節奏 又似烈酒裹住喉嚨 一股熱流淤積在肺裡 你往紙裡咳出濃稠的灰渣 世界寒冷,你體內星火 燎原──天黑時,你是豔紅的星 隕落在每個句子的結尾。 . 前額如癱瘓的卡車 意識不清,卻逐漸加溫 路途被病菌無限延遲 每一步都是劫難 發不動的引擎 反覆燃著火種 像疲倦的兵 懨懨地想著天晴的日子 2017.6.19 自由時報副刊

失眠

感受前所未有的孤單 像是瀕臨滅種的生物 獨自在世上呼吸 吞吐的節奏過於清醒 使你想起窗台的薄荷葉 枝枒緩慢地往暗處生長 . 你平躺在世界的角落 棉被、枕頭完美無暇 你開始背誦心愛的數字: 密碼、車次、座號……等。 記憶是一組複雜的流水號碼 那麼多的事物如水透明 ──敏感且善於流動。 你謹慎地唸出一部分的自己 回聲有著脆弱的質地。 深夜是無邊的荒原 你提著燈,照印出自己的意識 像氣球升空,那麼輕盈、 那麼敏感。 . 你繞過所有窄巷 只為了聽見甜膩的鼾聲。 假裝自己在行走 拐過很多彎,遇見很多的人 表情木然的人群 脫離了夢境只剩下模糊的五官 你看著他們離去 彷彿告別一列送葬隊伍 你是唯一乾燥而清醒的人。 2016.10.25 自由副刊

失眠

感受前所未有的孤單 像是瀕臨滅種的生物 獨自在世上呼吸 吞吐的節奏過於清醒 使你想起窗台的薄荷葉 枝枒緩慢地往暗處生長 . 你平躺在世界的角落 棉被、枕頭完美無暇 你開始背誦心愛的數字: 密碼、車次、座號……等。 記憶是一組複雜的流水號碼 那麼多的事物如水透明 ──敏感且善於流動。 你謹慎地唸出一部分的自己 回聲有著脆弱的質地。 深夜是無邊的荒原 你提著燈,照印出自己的意識 像氣球升空,那麼輕盈、 那麼敏感。 . 你繞過所有窄巷 只為了聽見甜膩的鼾聲。 假裝自己在行走 拐過很多彎,遇見很多的人 表情木然的人群 脫離了夢境只剩下模糊的五官 你看著他們離去 彷彿告別一列送葬隊伍 你是唯一乾燥而清醒的人。 2016.10.25 自由副刊

空景─致周夢蝶

你蒼勁的掌, 推開清晨的霧 讓事物重新回到秩序 所有的繁花都源自 你記憶中那叢荒涼枝枒的影子 . 你自記憶空白處駐足、微笑 彷彿想起街頭的書攤 倚靠日子薄弱之處 手指拖曳一襲長衫 胸懷整個世界如新生之卵 所有的字句皆來自喧鬧 唯獨你安靜走入心裏的佛門 任憑一張木椅、一根石柱 成為你的塵緣與 你的皮相 包覆最深的遺憾 ──你的影子重疊影子 像蜈蚣走在亂石夾縫 . 桌上濃稠的白粥 你以杓子輕輕攪拌 有如日子的餘韻被折疊 你凝視逐漸透徹的薄霧 像是在琢磨一樁公案 直到所有情節的模糊 陽光才移入室內 你緩慢起身,像是赴約般 走入一扇矮門: 微塵弱草,鳥鳴山幽。 你微微側身, 讓給世界一片空景 2016.5.1 聯合報副刊

酒徒

麥子搖晃 你側身走入深處 沿途以手觸碰 發光的麥芽 腳印拓出液態的路 你頻頻回首 以迷濛的眼審視—— 熟悉的家屋 在微醺視線下微微變形,你說: 「這才是歪斜世界的原貌」 發光的麥芽沈澱在杯底 質地如泥沼般濃稠 你把麥子埋下 讓它成為溫暖的植物; 收割、加入玉米與其他穀物 等待發酵。你蒸餾所有人的夢境 讓它成為琥珀色的火種 燃起心裏的柴薪 你的酒杯寬闊如林 酒精緩緩斟滿 成為發光的流域 愛恨自然地生長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 最善良的一個。 -- 人間福報副刊 2015.12.23

補釘

送洗好的外套 一直掛在衣櫃裏 透明的袋子將外套 包裹得密不透風 像真空包裝的零食 果肉被風乾 小小的防潮包 提醒我請勿落淚 你的袖口有補釘 小小的破洞 裁縫師用一樣花色的襯布 從內部縫上 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 沒人發現你受過傷 我也帶著補的心 過日子,只是在入秋後 特別想念你那件外套 我怕補釘哪天又會鬆脫 而你永遠不會發現 口袋裏不再會有發票 咖啡、飯糰、香菸 這些消費構成你的日常 它們都是可以消化的物質 你和它們都是碳水化合物 我學你 買了咖啡、飯糰、香菸 安靜地複習你 安靜地將你消化 讓你成為我的補釘 -- 自由時報副刊 2015.12.28

樹葬

荒地裏每顆樹 都是未被喚回的人 漫長的等待很容易 懷疑自己 直到變成植物 . 倒數之前 大家聚在一起 討論如何躲藏 有人開始模仿大霧 柔嫩易於被穿透 有人試著模仿塵土 最後他成功接近宇宙 . 你躲入盒子裏 安穩地躺著 其實我們都知道 只是不忍拆穿 我們假裝尋找 寫信給你 火一般灼熱的筆 把每個字燻黑了 . 我們派人朗誦 你遺留的物件 聲音單調如伐木 最後把你種回土裏 每年都在等你發芽 等你長成一株溫暖的樹 -- 聯合報副刊 2016.01.08

一刻書三則

10:20 週六上午,百貨公司廣場前聚滿了家長與孩童,大概是親子臺的哥哥姊姊來辦活動。穿著華麗澎澎裙的「姊姊」拿著剛發行的唱片,表示要送給最乖的孩子,她向台下問:「你們乖不乖啊?」,小小的臉龐從喜悅轉為憤怒,像是在向教主宣示忠誠那般吼著:「乖!」(天地為之動容的一刻) 啊,真好,他們是全然地相信自己是個好孩子呢~ 20 : 30 在書桌前用鉛筆謄錄心愛的句子,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細小的墨灰不斷逸出,像在堆積一座沙丘。意念像蟹橫行整個夜晚,紙張凹陷處填著流沙般的字彙—— 鬆軟又不斷下陷。 房間逐漸堆滿細沙,我覺得窒息。 12 : 20 大雨驟停,空氣裏一片汪洋。我從被窩甦醒,裸足跨入透明的海域,昨夜的酒精還留在腦子裏。我走到廚房沖了杯咖啡; 濾紙緊貼濾杯內,熱水從咖啡粉中間注入,像把水泥注入蟻穴那般謹慎 —— 錯綜複雜的甬道即將成型。我彷彿看見心裏有蜿蜒的道路,此刻,我只希望有工蟻來陪我搬運這憂傷的時刻。 每天醒來,我都像隻垂死的鯨, 巨大的憂傷壟罩水面。 《印刻文學生活誌》11月號

餘途

我把雙手放置胸前 讓它們代替我 與世界握手和解 人們的指紋相互覆蓋 像等高線圈出涼軟的山 我猜從森林回來的人 靈魂都會變得疲憊–––– 山路搖晃如禱 一拐彎便是灰燼 劫後若還想愛人 只得等上七天 . 手指感到疲憊時 在床邊敲起一段旋律 聲響自木頭中反彈 像低音迴旋的暗號 但關節僵硬,過於沈重的空白 使有人誤讀山況 在黃昏時提早生火 讓一鍋水交談:生靈與 死者的耳語都成了霧氣。 我以潮濕的口吻對自己說: . 此身再無損傷 此後亦無罣礙 眼前只剩一條路。 (起步時我大汗淋漓) -- 20150617聯合報副刊

名字

清晨的喃喃自語 被海水捲走 留下粗糙的海灘 空虛如內心的獨白 ——天使走過沒聲響。 黃昏,天使消失 離開的字彙都閃著光 來到事物的周圍 有些稱謂改變,有些意義 延伸成為另一種意義。 海浪的縫隙 是世界的雛型 我看見意義的誕生: 清晨回收舊有的指稱 黃昏還給世界新的 名字 我在海裡看見 潮濕且嶄新的話語 並試著喊出自己。 2015.3.25 自由時報副刊

年後

世界脫下一身紅 早晨垃圾車出現在巷口 好多飽滿的袋子 填入金屬巨大的嘴 微微的破裂感像是日子隙縫 有人卡在裡頭,從不出來。 我兩手空空從巷子回來 年獸吃下所有的情緒 哼著歌離去。 屋裡一杯熱茶 擺在木桌的邊緣 熱氣盤旋,像熱帶雨林 我的意識低伏 隨時可以變成青苔 有著很低很低的墨綠身軀。 窗外有孩童尖銳地跑過 意識裡的草叢被鋸出缺口 有人依舊走不出來。 年後,世界即將甦醒 像是縮時攝影的紀錄片: 花開茂盛,果落成泥 蚊蚋如雲聚了又散。 許多枯木都逢春 —— 來年,來年 我一定要更開心一點。 2015.3.23 人間福報

生命之初

〈生命之初〉  . 我們是草本的植物 體態糾結如藤 在黑暗裡附著欄杆 打轉、舒展纖細的意念。 所有的愛慾、傷痛 都順著水分盤旋 升空來到最初的混沌 . 彷彿是神的花園 我看見生命最初的樣貌 ——自木板竄出的繩子 被綠色、柔軟的嫩芽包圍 尚未命名的細鬚 靜靜垂掛著像是一個預言 . 雨似螢火蟲緩緩落下 有些嫩芽快速茁壯 接著遷徙到遠方 成為一株多果的植物 有些枝枒只是安靜掉落 泥土隨即覆蓋 ——最初與最終 在此同時發生。 . 這是神的花園 我發現自己的生滅 不過是一季花期。 2015.01.05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蜂蜜

〈蜂蜜〉◎林餘佐 將蜂蜜注入杯中,濃稠的液體黏在杯底,形狀像是新生的鬼,怯怯且濃稠。我盯著突感感到莫名的哀戚。記得在電視綜藝節目裡看過採訪養蜂人的片段,主持大哥旁兩個身材姣好的女星,不斷以嬌滴滴的聲音說:「好可怕喔」並一邊抖動白皙的胸部,最後的橋段是請女星拿著噴煙壺,將蜂巢片從蜂箱裡抽出。原本在蜂屋上方盤旋蜜蜂碰到煙後就被驅離,養蜂人表示壺裡裝著木片與樹葉,悶燒後產生的煙可以使蜜蜂安定,女星順利抽出蜂巢片,鏡頭特寫膠狀的蜂蜜。 . 節目結束後,有段時間我走在彎曲的巷子裡,都覺得我像隻過於安定的蜂,對周遭景物感覺十分抽離,或許離開了巢穴太久,一時間找不到房間。那些草本的煙霧在我身上扎了根,我睜大眼什麼也看不見。生活或許是座花園,太多陌生的植物,我感到迷惘,只好安定像土裡的苗。蜂巢在遠方的森林裡,我始終看不見。 . 清醒時,生活裡沒有太多的蜜,只有試圖使你安定、麻痺的煙,像是:新聞、名嘴以及甜甜圈(需要排隊、很甜那家)。只有在入夜後,將一點蜜注入杯中,似鬼扭曲的曲線攤在底部,接著加入高粱,像是蓋上一層透明的土,鬼變得和善一點,用攪拌棒輕輕拌勻,一杯孟婆湯就這樣完成。喝下肚,就當自己死去,明天又能投胎作一個好人。 . 從午夜要清晨,無疑是一次的輪迴。鬼的質地透明卻又膠著,對於日常生活中的愛恨情慾都無涉,它只試圖用水的質地來淨潔肉身,我感到昇華,在微醺之後。天亮醒來,像隻蜜蜂汲汲營營地生活,在固定的場合做出適當的反應,月底我就會獲得一些蜜。我在夜裡假裝自己死去,天亮假裝自己醒來。我成了工蜂,為了不存在女王蜂生活,資本主義就是巨大的蜂巢,每個房間都有一個刺針,我們穿戴著像是虛裝聲勢的武器,只能鼓舞自己。 . 日子就是一點點蜜、一點點酒,接著拿著虛構的噴煙壺將自己麻醉。唯有如此才能像蜜蜂般活著,為無法到達的幸福努力收集蜜。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845281 2015.01.07 自由時報副刊

海水變奏

海水變奏 . 黑夜是海洋巨大的夢 萬物隨著潮汐呼息 我繞過所有人的夢 來到事物的核心 在草叢裡偷偷愛著 不被世人愛的生物 . 牠有透明的身軀 在海洋深處閃著光 像上帝的手指 指出事物的真諦 隨即又隱沒在鹽裡 . 消融在海水裡 成了流質般的隱喻 整個宇宙注視著海洋 直到遠古的生靈醒來 祂帶著所有人的夢離開 只留給人類一座乾枯泳池 2014.12.26 人間福報

天色

天色一如泥土 默默滋長著時令。 神將某些神祕的植物收割 鐮刀落在大氣間 彷彿是凶年;生鏽的星宿 缺了一角。 如何能將淡然的心情 攤平,任憑候鳥展翅 抵達遠方,俯瞰一個善良的自己 修繕門窗等待天色朗現。 閂穿過的日子:木質 且溫潤。 天色終會底定。祢說。 將盆栽移至戶外 ──露水撫過生命的外圍。 明早將有什麼冒出芽來 像是某人的病徵。 2014.4.22 自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