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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

親愛的ㄗ: .   最近日子過得有點混亂,行事曆上好多圈起來的紅字, 將我的生活分隔成碎片。碎片有其尖銳的部份,我常傷了自 己而不自覺。昨天在YouTube上看了一段影片,是一 位心理醫生在TED大會上的演講,講題為「為何我們都需 要情緒急救」,他在演講中提到,在感冒時人們會去看醫生 ,但為什麼在經歷失落、孤獨等情緒創傷時卻不去就醫呢? 其實,我很早就發現自身靈魂的破損,一開始是小小的洞口 ,一天裡頭只有一小段時間會跌坐其中,但很快就可以起身 ,拍拍弄髒的鞋,又可以往前走,畢竟好多紅字在行事曆上 ,等待我去劃掉,每劃掉一筆待辦事項,我就感覺靈魂的洞 口被擴大一點……。此刻,我寫信給你的當下,我可以清楚 感受到一座隧道在我體內形成——雙向車道,漫長的路途, 我駕著車、開著大燈也看不見盡頭。我想起鄭愁予的句子: 「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   或許我需要被急救,但我選擇替自己投藥,處方籤是: 夜裡的威士忌。酒精像是電擊器,總在危機時將我拉回。廉 價的酒精讓我入睡,但酒精退去後便會醒來。我一身冷汗, 濕漉漉的身子像是剛從河裡被撈起的魚,不斷地抽搐。有時 酒精會讓我看見麥田(單一純麥威士忌,價格高),有雙液 態的手溫暖地將我承接。我是疲憊的高飛球,落入捕手厚實 的手套——堅硬的溫暖,使人安心、沒有任何疼痛。 .   時常想起與你在花蓮的日子,那時我喝酒純粹是為了慶 祝。在小城的時間總覺得被神撥慢了,有種偷來的竊喜。凌 晨,天空是一點點的亮起來,像是有人從左上角一吋一吋地 捲起蓋在縱谷的黑布。我記得每條街道上都明晃晃的,學生 騎著腳踏車,在小巷的盡頭拐彎,消失在我的視線。躺在租 來的屋子裡,我就可以聽到海浪的移動,雖然海洋躲在遠處 。那時,我尚有良好的睡眠與靈魂。 .   總覺得慶幸,你還留在最好的日子裡,好讓我可以回頭 張望。此刻,杯子斟滿酒,我穿過巨大的隧道抵達昔日,我 將看見坐在海邊已久的你,你隨手揀起身旁的石子,往浪的 方向丟去;「匡啷」酒杯的冰塊融化、撞擊杯身,像石子擦 過水面。接著你起身離去。我知道半小時後,你會敲我的房 門,說:「我剛從海岸回來」,而我會深深地吻你,舌頭滑 過牙齒——如海浪確認心愛的暗礁。 .   喝完酒之後,我會擁著你入睡。你就是我。 -- 《印刻文學生活誌》六月號

餘途

我把雙手放置胸前 讓它們代替我 與世界握手和解 人們的指紋相互覆蓋 像等高線圈出涼軟的山 我猜從森林回來的人 靈魂都會變得疲憊–––– 山路搖晃如禱 一拐彎便是灰燼 劫後若還想愛人 只得等上七天 . 手指感到疲憊時 在床邊敲起一段旋律 聲響自木頭中反彈 像低音迴旋的暗號 但關節僵硬,過於沈重的空白 使有人誤讀山況 在黃昏時提早生火 讓一鍋水交談:生靈與 死者的耳語都成了霧氣。 我以潮濕的口吻對自己說: . 此身再無損傷 此後亦無罣礙 眼前只剩一條路。 (起步時我大汗淋漓) -- 20150617聯合報副刊

污點

安全帽的擋風片舊了,好多磨損與不明的污漬,像混濁的水晶體,看出去世界變得破舊,每個人身上都長出了污點。我想只有我看見。

名字

清晨的喃喃自語 被海水捲走 留下粗糙的海灘 空虛如內心的獨白 ——天使走過沒聲響。 黃昏,天使消失 離開的字彙都閃著光 來到事物的周圍 有些稱謂改變,有些意義 延伸成為另一種意義。 海浪的縫隙 是世界的雛型 我看見意義的誕生: 清晨回收舊有的指稱 黃昏還給世界新的 名字 我在海裡看見 潮濕且嶄新的話語 並試著喊出自己。 2015.3.25 自由時報副刊

年後

世界脫下一身紅 早晨垃圾車出現在巷口 好多飽滿的袋子 填入金屬巨大的嘴 微微的破裂感像是日子隙縫 有人卡在裡頭,從不出來。 我兩手空空從巷子回來 年獸吃下所有的情緒 哼著歌離去。 屋裡一杯熱茶 擺在木桌的邊緣 熱氣盤旋,像熱帶雨林 我的意識低伏 隨時可以變成青苔 有著很低很低的墨綠身軀。 窗外有孩童尖銳地跑過 意識裡的草叢被鋸出缺口 有人依舊走不出來。 年後,世界即將甦醒 像是縮時攝影的紀錄片: 花開茂盛,果落成泥 蚊蚋如雲聚了又散。 許多枯木都逢春 —— 來年,來年 我一定要更開心一點。 2015.3.23 人間福報

生命之初

〈生命之初〉  . 我們是草本的植物 體態糾結如藤 在黑暗裡附著欄杆 打轉、舒展纖細的意念。 所有的愛慾、傷痛 都順著水分盤旋 升空來到最初的混沌 . 彷彿是神的花園 我看見生命最初的樣貌 ——自木板竄出的繩子 被綠色、柔軟的嫩芽包圍 尚未命名的細鬚 靜靜垂掛著像是一個預言 . 雨似螢火蟲緩緩落下 有些嫩芽快速茁壯 接著遷徙到遠方 成為一株多果的植物 有些枝枒只是安靜掉落 泥土隨即覆蓋 ——最初與最終 在此同時發生。 . 這是神的花園 我發現自己的生滅 不過是一季花期。 2015.01.05 中國時報 人間副刊

蜂蜜

〈蜂蜜〉◎林餘佐 將蜂蜜注入杯中,濃稠的液體黏在杯底,形狀像是新生的鬼,怯怯且濃稠。我盯著突感感到莫名的哀戚。記得在電視綜藝節目裡看過採訪養蜂人的片段,主持大哥旁兩個身材姣好的女星,不斷以嬌滴滴的聲音說:「好可怕喔」並一邊抖動白皙的胸部,最後的橋段是請女星拿著噴煙壺,將蜂巢片從蜂箱裡抽出。原本在蜂屋上方盤旋蜜蜂碰到煙後就被驅離,養蜂人表示壺裡裝著木片與樹葉,悶燒後產生的煙可以使蜜蜂安定,女星順利抽出蜂巢片,鏡頭特寫膠狀的蜂蜜。 . 節目結束後,有段時間我走在彎曲的巷子裡,都覺得我像隻過於安定的蜂,對周遭景物感覺十分抽離,或許離開了巢穴太久,一時間找不到房間。那些草本的煙霧在我身上扎了根,我睜大眼什麼也看不見。生活或許是座花園,太多陌生的植物,我感到迷惘,只好安定像土裡的苗。蜂巢在遠方的森林裡,我始終看不見。 . 清醒時,生活裡沒有太多的蜜,只有試圖使你安定、麻痺的煙,像是:新聞、名嘴以及甜甜圈(需要排隊、很甜那家)。只有在入夜後,將一點蜜注入杯中,似鬼扭曲的曲線攤在底部,接著加入高粱,像是蓋上一層透明的土,鬼變得和善一點,用攪拌棒輕輕拌勻,一杯孟婆湯就這樣完成。喝下肚,就當自己死去,明天又能投胎作一個好人。 . 從午夜要清晨,無疑是一次的輪迴。鬼的質地透明卻又膠著,對於日常生活中的愛恨情慾都無涉,它只試圖用水的質地來淨潔肉身,我感到昇華,在微醺之後。天亮醒來,像隻蜜蜂汲汲營營地生活,在固定的場合做出適當的反應,月底我就會獲得一些蜜。我在夜裡假裝自己死去,天亮假裝自己醒來。我成了工蜂,為了不存在女王蜂生活,資本主義就是巨大的蜂巢,每個房間都有一個刺針,我們穿戴著像是虛裝聲勢的武器,只能鼓舞自己。 . 日子就是一點點蜜、一點點酒,接著拿著虛構的噴煙壺將自己麻醉。唯有如此才能像蜜蜂般活著,為無法到達的幸福努力收集蜜。 http://news.ltn.com.tw/news/supplement/paper/845281 2015.01.07 自由時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