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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景─致周夢蝶

你蒼勁的掌, 推開清晨的霧 讓事物重新回到秩序 所有的繁花都源自 你記憶中那叢荒涼枝枒的影子 . 你自記憶空白處駐足、微笑 彷彿想起街頭的書攤 倚靠日子薄弱之處 手指拖曳一襲長衫 胸懷整個世界如新生之卵 所有的字句皆來自喧鬧 唯獨你安靜走入心裏的佛門 任憑一張木椅、一根石柱 成為你的塵緣與 你的皮相 包覆最深的遺憾 ──你的影子重疊影子 像蜈蚣走在亂石夾縫 . 桌上濃稠的白粥 你以杓子輕輕攪拌 有如日子的餘韻被折疊 你凝視逐漸透徹的薄霧 像是在琢磨一樁公案 直到所有情節的模糊 陽光才移入室內 你緩慢起身,像是赴約般 走入一扇矮門: 微塵弱草,鳥鳴山幽。 你微微側身, 讓給世界一片空景 2016.5.1 聯合報副刊

躲在麥田裡的孩子

最近常做同一個夢,正確來說是夢裡總是出現同一個孩子,一個躲在麥田裡的孩子。他赤腳踏過粗糙的野地,石子與雜草被他踏過後就變得緩慢,彷彿能夠延遲自然物理時間的生長與死亡,他來到我面前,遞給我一盒東西,我總在手指碰到那盒子的邊緣時醒來。鬧鐘從麥田裡將我拉回租賃處,十三坪的破爛套房。當初會選擇這房間,純粹是為了那沉重、厚實足以抵擋陽光的窗簾,只要拉上窗簾整個房間就像掛上深色濾鏡,所有的事物都沉醉某種微醺的氛圍裡。近年來我有睡眠問題,總是用窗簾阻隔世界,希望能多換取一點時間,好讓睡眠延續。在這樣的環境下自然是無法養殖任何植物,但總是夢見麥田實在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 麥田的意象太容易讓人聯想到沙林傑的《麥田捕手》。前陣子我在一家咖啡廳的書架上發現《麥田捕手》,雖說我已經離開少年時期許久了,但現在回想起來還是令人不寒而慄;成長是一件危險的事情,每天都像在演舞台劇,好多雙眼盯著,為了討厭與喜歡的人我得善於表演與躲藏。在咖啡廳的下午我讀完《麥田捕手》,窗外明晃晃的,像是過度曝光的底片,行人身影模糊像是夢裡的孩子赤足來到我面前,遞給我神祕的盒子。我想起電影《藍色大門》的台詞:「留下些什麼,我們就變成怎樣的大人。」在成長過程裡我一定留下大量的恐懼,以致於我成為一個膽小又難以入眠的大人。 . 為了幫助入眠,我試著在睡前喝威士忌。透明的杯子倒入清澈的酒精,像是在灌溉土壤,很快地我能看見平靜的麥田,風吹過時像是有蛇竄行,我站在田埂上張望,彷彿在等候某人。酒精助眠的效果並不好,往往在酒精退去後就會醒來,那是十分難熬的時刻,如擱淺的魚。為了延長睡眠時間,我對酒精的倚賴日益加深,對威士忌也逐漸講究。我有一本小冊子記錄著每款威士忌的色澤、香氣、酒體、味覺,我開始可以掌握做夢的頻率,某幾款威士忌總是可以讓我流暢地回到麥田裡。 . 某天我又從夢裡驟然地醒來,看了錶,時間落在清晨四點。酒精如潮退去,滿地的泥濘讓人舉步維艱。床邊的酒瓶已空,我沮喪如通靈後的人,有種不踏實的感受;我打開櫃子準備拆開一盒新買的酒,玻璃上印出模糊的人影,拿著盒子怔怔地站著;恍惚間,我聞到麥田的味道;遠處有人在田埂上張望,像是在等誰拿盒子去赴約。 2016.3.15 自由時報副刊

酒精

液態火種,燃起胸裏的柴薪。紙紮的心事緩緩亮起。

酒徒

麥子搖晃 你側身走入深處 沿途以手觸碰 發光的麥芽 腳印拓出液態的路 你頻頻回首 以迷濛的眼審視—— 熟悉的家屋 在微醺視線下微微變形,你說: 「這才是歪斜世界的原貌」 發光的麥芽沈澱在杯底 質地如泥沼般濃稠 你把麥子埋下 讓它成為溫暖的植物; 收割、加入玉米與其他穀物 等待發酵。你蒸餾所有人的夢境 讓它成為琥珀色的火種 燃起心裏的柴薪 你的酒杯寬闊如林 酒精緩緩斟滿 成為發光的流域 愛恨自然地生長 你是我見過的酒徒中 最善良的一個。 -- 人間福報副刊 2015.12.23

補釘

送洗好的外套 一直掛在衣櫃裏 透明的袋子將外套 包裹得密不透風 像真空包裝的零食 果肉被風乾 小小的防潮包 提醒我請勿落淚 你的袖口有補釘 小小的破洞 裁縫師用一樣花色的襯布 從內部縫上 你穿著補過的外套生活 沒人發現你受過傷 我也帶著補的心 過日子,只是在入秋後 特別想念你那件外套 我怕補釘哪天又會鬆脫 而你永遠不會發現 口袋裏不再會有發票 咖啡、飯糰、香菸 這些消費構成你的日常 它們都是可以消化的物質 你和它們都是碳水化合物 我學你 買了咖啡、飯糰、香菸 安靜地複習你 安靜地將你消化 讓你成為我的補釘 -- 自由時報副刊 2015.12.28

樹葬

荒地裏每顆樹 都是未被喚回的人 漫長的等待很容易 懷疑自己 直到變成植物 . 倒數之前 大家聚在一起 討論如何躲藏 有人開始模仿大霧 柔嫩易於被穿透 有人試著模仿塵土 最後他成功接近宇宙 . 你躲入盒子裏 安穩地躺著 其實我們都知道 只是不忍拆穿 我們假裝尋找 寫信給你 火一般灼熱的筆 把每個字燻黑了 . 我們派人朗誦 你遺留的物件 聲音單調如伐木 最後把你種回土裏 每年都在等你發芽 等你長成一株溫暖的樹 -- 聯合報副刊 2016.01.08

酒精

液態火種,燃起胸裏的柴薪。紙紮的心事緩緩亮起。